现场|在旧金山,直面南宋牧溪的“柿”与“栗”-九游会真人第一品牌游戏合营

澎湃新闻记者 陆斯嘉
2023-11-19 09:08
来源:澎湃新闻

今年apec会议的最后一天,当地时间11月17日,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迎来特展“禅之心”,展出中国写意画大家、南宋画僧牧溪所作的《柿图》(《六柿图》)及其姐妹作《栗图》。这也是自17世纪以来数百年间,两幅画首次离开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

牧溪在中国文人画与禅画史上有着重要影响,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日本画家、散文家东山魁夷,摄影师杉本博司都十分推崇牧溪;明代书画家沈周、朱耷(八大山人)也均受牧溪影响。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 摄影 kevin candland

《柿图》,相传为牧溪所作(中国,活跃于13世纪),竖轴;纸上水墨,大德寺龙光院藏品;重要文化财;图片©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栗图》(细节图), 相传为牧溪所作(中国,活跃于13世纪),竖轴;纸上水墨,大德寺龙光院藏品;重要文化财;图片©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牧溪是中国南宋时代的禅僧画家,佛名法常,他以其清幽、简净、不假妆饰与写意的风格,在中国画史与日本都有着巨大的声望、尊崇,被称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牧溪也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他擅长画山水、蔬果、和大写意泼墨僧道人物。史籍关于牧溪的记载语焉不详。元代吴大素《松斋梅谱》有关于这位画家比较多的文字描述:“僧法常,蜀人,号牧溪。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结,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石具形似,荷芦写,俱有高致。”

日本文学家川端康成是牧溪的粉丝,他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公开演讲中曾说到:“牧溪是中国早期的禅僧,在中国并未受到重视。似乎是由于他的画多少有一些粗糙,在中国的绘画史上几乎不受尊重。而在日本却受到极大的尊重。中国画论并不怎么推崇牧溪,这种观点当然也随着牧溪的作品一同来到了日本。虽然这样的画论进入了日本,但是日本仍然把牧溪视为最高。由此可以窥见中国与日本不同之一斑……在日本有牧溪的《潇湘八景》,相传为牧溪所作,是否确实不得而知,京都的禅寺大德寺藏有《释迦》、《竹鹤》,以及《松猿》,这些应当是真品。”

对于日本水墨艺术来说,牧溪的画便是禅宗精神的一种体现,也引领了“和尚样”的水墨风格。更为可贵的是,牧溪的影响也并不局限于禅宗、水墨及他所处的时代。近代日本画家、散文家东山魁夷(1908-1999)十分推崇牧溪:“牧溪的画有浓重的氛围,且非常逼真,而他却将这些包容在内里,形成风趣而柔和的表现,是很有趣的,是很有诗韵的。因而,这是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最适应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可以说,在日本的风土中,牧溪的画的真正价值得到了承认。”

东山魁夷,《绿响》,1982年
图片来自:长野县信浓美术馆 东山魁夷馆

当代艺术家、摄影师杉本博司(1948-)也评价过牧溪的《潇湘八景图·烟寺晚钟图》:“……整幅画面,云蒸雾绕笼盖四野,烟寺钟声仿佛在人心中久久回响。这幅画以视觉享受引导听觉,真是世间少有。”他说,“我从牧溪画中学会了怎么观察省略之中的细节。

潇湘八景·远浦归帆

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潇湘八景·洞庭秋月

杉本博司,《加勒比海,牙买加》,1980
 © hiroshi sugimoto/courtesy of gallery koyanagi

对牧溪感兴趣的不仅有日本人,还有美国人,美国著名的中国艺术史学者班宗华,对谜一样的牧溪颇为倾心。他曾撰文回忆:“当我还是一个学习中文的学生,首次见到牧溪的《六柿图》迄今,已有半世纪之久,但我对牧溪的画作一直十分好奇,且其作品在我日后的研究与教学中持续扮演相同的角色。”《六柿图》也是班宗华踏入中国艺术的原因之一。

在中国绘画史上,他是中国对日本影响最大、最受喜爱与重视的一位画家,甚至被称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自十七世纪初以来,《六柿图》和《栗图》一直深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1919年,这两件杰作被评定为日本的“重要文化财”。

这两件作品少有公开展出,这次展览是这两件珍品数百年来首次离开日本,且仅在亚博一地展览。《六柿图》《栗图》上一次公开展出,是2019年春,日本滋贺县的美秀美术馆举办的“大德寺龙光院·国宝曜变天目与破草鞋”,一起展出的还有日本国宝“曜变天目”等。

牧溪的“柿”与“栗”

《禅之心》只展出两件作品,但其分量却又万金重。《六柿图》和《栗图》被公认为出自南宋画僧牧溪所作,前者描绘了色调深浅不一的六个柿子,后者描绘了四个仍带着毛刺的栗子,这些果实仿佛轻灵地浮现于空旷的背景之上。艺术家运用不同的墨调,以简单而生动的笔触呈现了果子与树叶,为这些平凡的自然之物注入简逸之韵,成为引人入胜的对象。

这两幅画之所以在日本如此重要,是因为对于生活在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日本人来说,“牧溪”这个名字几乎是中国式绘画(唐绘,kara-e)的同义词。他富有禅意的绘画风格尤其受到当时正在日本兴起的禅宗美学所追捧。在日本,牧溪对画界乃至文化艺术界都有极其深远的影响,日本古典绘画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主流画派狩野派(kanō school)便是牧溪画风的重要传承之一。

相反,在中国,牧溪的知名度却略显单薄。对于当时讲究恢弘气派的中国画派来说,牧溪所持的高度抽象画风在宋元时期虽有流传,但在主流评价体系中却口碑不高。国内保留至今的牧溪真迹就更为少见。

从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到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六柿图》和《栗图》由牧溪在中国绘制,最初可能是手卷形式的一部分,到了15世纪传日本被重新装裱为挂轴。几个世纪以来,这两幅画一直都是由京都著名禅宗寺庙大德寺龙光院所珍藏。1919年,日本政府将这两幅画作指定为日本“重要文化财”。

大德寺龙光院所属的大德寺即创立于镰仓年间的禅宗文化中心之一

京都著名禅宗寺庙大德寺龙光院

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内的《六柿图》

虽然博物馆的每一次国际借展都旨在促进国际和平和跨文化理解,但《禅之心》还具有独特的个人色彩。2017年,大德寺龙光院住持小崛月法(kobori geppo)参观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时也浏览了城市,对于湾区的弱势群体怀有深切的同情。于是,他便有了在旧金山与世人分享这一对珍宝的念头,以唤起人们的同情心,来促进和平与和谐。由于龙光院的慷慨之举,在人们不得不应对日常生活的困苦与艰难之时,与牧溪作品对望,可能会带来片刻的宁静。

中日对牧溪的评价有何不同?

根据吴大素当时的记载:“江南士大夫处今存遗迹,竹差少,芦雁亦多赝本。”可以看出,牧溪的画在当时的社会颇受欢迎,以致出现赝品。

但在当时的主流画圈内,业内人士对他的评价并不高。元代书画理论家庄肃在《画继补遗》中称:“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元代书画鉴赏家汤垕在《画鉴》中评价道:“近世牧溪僧法常作墨竹,粗恶无古法。”

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当时宋朝流行的画院派注重写实,推崇工笔。如果与当时公认成就最高的画家马远(1160—1225)的画作相比,便能看出区别。

南宋时期,中国禅宗盛行,日本禅宗和其他宗派的许多僧人便前往中国南方的名刹中求法,其中就有圆尔辨圆(1208—1280),据说与牧溪同为无准大师足下的师兄弟。后来,当圆尔回国时,便带回了牧溪的《猿鹤图》(现藏于大德寺),这大概也是最初传入日本的牧溪画。圆尔辨圆后来开创了东福寺,也成为日本佛教史上第一位“国师”,日本禅宗的政治地位正是在他的时代确立起来的。

牧溪《猿图》

当牧溪的画随着之后日益密切的中日商贸、僧人交往中传入日本,其中的空灵禅韵尤其受日本禅宗追捧,进而影响了日本水墨的绘画风格。许多日本家的绘风格被称为“牧溪样”,“和尚样”。牧溪的作品是禅宗思想影响日本审美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宋元画流传日本的最早的藏品目录《佛日庵公物目录·圆觉寺藏》中,作为顶级的献礼,牧溪的名字与宋徽宗同在。而在东山文化时期的掌权者足利义政(1436-1490)将军手中,珍藏着279幅中国绘画,其中40%是牧溪的作品。

在中国,随着时代推进,人们对牧溪作品的态度也在改观。明代著名书画家沈周敬仰牧溪,在传为牧溪所作的《水墨写生图》后题跋赞叹其作品“不施彩色,任意泼墨渖,俨然若生,回视黄筌、舜举之流,风斯下矣”。八大山人的画作也受牧溪影响颇深。

沈周《墨荷图》

牧溪《墨荷图》

然而时至今日,由于牧溪作品在国内数量较少且真实存疑,但在日本存世的数量相对较多,且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与研究,所以谈及“牧溪”,在日本水墨画界心中的分量依然犹如圣人。

展览现场 摄影 kevin candland

展期分别是11月17日至12月10日和12月8日至31日,这两幅作品将在12月8日至12月10日短暂地同时展出。

责任编辑:顾维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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