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曾玉兰谈多伦美术馆:高光沉寂交替中的20年-九游会真人第一品牌游戏合营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2023-11-29 08:07
来源:澎湃新闻

2003年12月28日,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开馆展“打开天空”的举行,宣告着中国大陆第一家由政府主办的公立当代美术馆正式开放。

如今,正在展出的“‘迭代20’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建馆二十周年特展”通过文献与新作的并置对话,呼应当时、回应当下的艺术现象和思潮。

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开馆之时,可谓开风气之先,但20年来,有过高光也经历过沉寂。在建馆二十周年特展之际,澎湃艺术专访了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馆长曾玉兰,回顾美术馆与中国当代艺术共同经历的20年。

“这20年间的变化是中国整个社会环境、经济状况、文化风气变化的反应,促使我们去寻找一条符合自身情况,但是又不丢失美术馆的功能和使命的发展道路。对于未来,希望在坚持自己的立场的同时,始终保持一种开放多元的视角与态度。”曾玉兰说。

多伦现代美术馆馆长曾玉兰

澎湃新闻:此次展览“迭代20年”指向的是20年前2003年的开馆展“打开天空”,作为策展人“迭代”概念包含着怎样的策展理念?

曾玉兰:“迭代”在汉语中是“四时更迭”变化往复的意思,后来作为一个计算机术语,对应的是英文的iterative,我在此处也借用了这个计算机术语所含的不断更迭更趋完善之意。

从美术馆的角度,希望“迭代”能概括美术馆本身和美术馆所在的艺术现场、甚至时代的状态。回顾过去,当代艺术在2000年左右才进入中国大陆公众的视野,所以在2003年做开馆展时,观众和媒体对于“当代艺术”充满了新奇,把它当做新兴事物。但经过20年,公众对当代艺术接受和认知程度明显提高的同时,当代艺术本身也面临着更多的问题和瓶颈,包括商业化、娱乐化、与现实语境的冲突,以及艺术家在面对这些冲突中怎样保持艺术本身的张力等等。

2003年,开馆展“打开天空”时期,多伦现代美术馆入口

20年间,当代艺术的评判基准也发生了变化。20年前最重要的是表达和呈现。今天有了更多的平台,表达可能不再是问题,但是表达什么、如何去表达,可能是当下艺术家们面临的更重要的问题。

2023年,“迭代20——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建馆二十周年特展”开幕现场

澎湃新闻:多伦现代美术馆是中国大陆首家公立当代艺术美术馆,从开馆到如今,有高光时刻,也有沉寂,20岁的多伦现代美术馆本身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曾玉兰:多伦现代美术馆的变化,也可以用“迭代”概括。其中包含了机构自身的更新迭代。美术馆2003年开馆时,以“原创性、学术性、国际性”为理念,旨在发展研究、推广、展示和收藏当代艺术等方向。当时定位是相当国际化的,且很早就开始做本土与国际艺术家驻留,但也曾一度因为企业化管理,需要通过租赁场地来维持美术馆基本的运营。

多伦现代美术馆

我在2014年进入多伦现代美术馆,当时主要是做一些幕后工作和零星学术性项目。直到2017年,美术馆的运营机制发生了改变,回归虹口区文旅局,我们在区文旅局的支持下,重新梳理和定位了美术馆未来的发展方向,更多回到建馆的愿景和初衷,现在美术馆的工作团队也是2017年开始搭建起来的,到了2020年才基本成形,现在的团队骨干都是有专业背景和热情的年轻人。

所以这个“迭代”首先是美术馆的历史、工作团队和运营机制的迭代,但“迭代”不是完全的断裂,而是又接续到美术馆创建时的理念和视野,并在此基础上继续往前,所以说“迭代”中包含着变化与接续两层意思。

2023年,“迭代20——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建馆二十周年特展”展览现场

对于美术馆曾经的高光和沉寂,我觉得首先是基于不同的环境、管理和运营模式的情况产生的,也与每个阶段美术馆里面具体执行的人有关系。所以我们不回避去谈论沉寂的时刻,反而会很客观的去看待这家机构自身的成长史。我觉得多伦的高光和沉寂是很有代表性的,它反映了20年间中国整个的社会环境、经济状况、文化风气的变化。对于我们做美术馆行业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很宝贵的经验,促使我们在今天去思考怎样去找到一条符合自身情况,但是又不丢失美术馆功能和使命的发展道路。

澎湃新闻:2003年至今的20年,也是上海艺术场馆突飞猛进的20年,对于当下的艺术生态,多伦现代美术馆有着怎样的定位?

曾玉兰:我觉得今天美术馆的现场和生态,对于我们而言更是一种挑战。艺术场馆数量的激增,既是一件好事,同时也向艺术场馆的投资人、管理运营者、从业者都提出了问题:这些艺术场馆究竟为谁?如何做到差异化?如何找到自身的发展之道?这些都是需要不断讨论的问题。

仅以多伦美术馆为例,2003年建馆时,上海的美术馆屈指可数,国有专注做当代艺术在中国大陆只有多伦一家,当时做了很多实验性、开创性的工作。但20年后,上海登记在案的美术馆已近百家,全中国就更多了。对我们而言,作为非营利性的学术机构,我们更为坚持的是学术的立场和判断,同时认为美术馆应该对公共文化服务承担起责任。

“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征稿海报 

作为一家中小型的当代美术馆,我们确实面临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收藏,我们目前的馆藏包括绘画、雕塑、摄影,动态影像等等。未来可能更倾向摄影和影像收藏,因为一方面收藏空间有限;另一方面,在当代艺术领域,媒介变化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线索,新媒体是当代艺术家更多去探索和实验的,作为当代美术馆,应该要去关注这个领域,所以我们今年也新确立了“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项目,这个项目也代表了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未来发展的长期定位,聚焦“影像”,更关注实验性、与现场有关联、回应当下和现实的这部分影像艺术作品。

澎湃新闻:多伦作为一个区级的、与鲁迅等文化名人的文脉相邻的美术馆,如何以在地文脉对话?

曾玉兰:对于我们美术馆来说,始终会强调一种“在地性”,强调对所处的社区和所在的当下面临的具体艺术、现场问题持续的观察、呈现、回应。

“脊梁—鲁迅与新兴版画传统”中木刻波流小组与公众在地共同创作的 《江河之始流》

“脊梁—鲁迅与新兴版画传统”中展出的鲁迅收藏过的珂勒惠支原作(从北京鲁迅博物馆借展)

比如,“历史的暗室——周海婴早期摄影展”“脊梁——鲁迅与新兴版画传统”等项目,都是与我们所在的多伦路、虹口区近现代历史有关,我们试图从影像历史与版画文献的角度去补充对于地方文化的阐述。

周海婴早期摄影展海报

周海婴作品 1947年 上海

又比如2020年的“公·园”展关注了上海各个区的公园的历史,其中特别的关注了虹口鲁迅公园中的人群和现象,展开了对于所在区域社群和文化的研究。而在“步履不停:1995-2019年中国当代艺术的城市叙事”展览中我们则通过委约调研与定制艺术家作品,把公共艺术作品植入到街区中,尝试让艺术成为连接美术馆与社区、艺术家与大众之间的桥梁。让观众和艺术家都以现代都市的行者视角,共同感知当代城市的肌理,挖掘现代生活的细节,激发创造性思维,使重塑城市空间和公共生活成为可能。

“公·园”展中弗搭界小组的影像作品《星期六上午在鲁迅公园》,关注鲁迅公园里唱红歌的老年人群体 

澎湃新闻:从在地到远方,20年来中国当代艺术生态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多伦与中国乃至世界当代艺术有着怎样的交流?

曾玉兰:今天的现场和20年前的现场是完全不一样的。艺术家有了更多展示的机会。但当下也是一个基准相对模糊的时代,20年前大家还是有非常明确的基准和方向,但今天会因为机会多、机构也多,基准的判断变得似乎不太重要了。不过,我们要知道虽然有学者提出,“艺术史已经终结了”,但实际上它不会终结,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讲述和编织,当代也一定有沉淀下来的内容。

今天中国的当代艺术生态是很丰富的,从艺术系统的角度来看虽然与西方完善的系统相比有很多的欠缺,但是它也是在目前的现实中产生的,有自己的特点,艺术家、策展人、市场、商业性机构,非营利性机构等互相影响,共同构成一个灵活的系统,比如我们这几年就连续得到了上海艺术影像展(photo shanghai)、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的帮助和支持,邀请我们作为非营利机构在艺博会上与更多的机构和公众交流。

“迭代20”藏品展在2023上海影像艺术博览会现场

在刚刚结束的第十届西岸艺博会中,我们在穹顶艺术中心呈现了“20年,20个瞬间”文献与藏品展。作为非营利的学术性艺术机构,我们也会积极的参加这样的活动,因为学术性机构参加商业性活动的目标最终还是为了进行学术宣传和推广。

“20年,20个瞬间”文献与藏品展在第十届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现场

在美术馆层面,各家对美术馆的认识不一样、办馆理念和方向也不一样,但我觉得至关重要的还是需要对于“美术馆是什么”要有一个基本共识,不然会衍生出很多问题,美术馆的投资人、经营者和从业者最终都会深受其害。但不管怎么样,企业或私人愿意兴建美术馆,对社会整体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只不过接下来就是发展完善的一个过程,这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2020年,“公·园”展现场互动区囊括了上海的众多公园

对于多伦现代美术馆,虽然位于上海,面对的始终还是全球艺术史的概念。中国当代艺术也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发生,本身就是全球当代艺术的一部分。今天无论是艺术家、策展人还是机构面对的都是全球化背景之下的问题,我们美术馆无论是在邀请国内策展人策划的项目还是与涉外机构合作的中外交流艺术项目中讨论和回应的,既是全球化的议题,也是在地性的。比如2020年我们做的“公· 园”展览,它就是一个非常有上海地域特点的展览,关注和呈现了上海城市空间中的“公园”,但是“公园”的出现关联着上海开埠以来的历史,这其实是一个讨论人群与公共空间关系议题的展览。

“几近天堂:错识亚太地区的闲暇和劳作” 展览现场

我们做的中外交流项目,它也绝对不会只是一个“引进展”,这是我们与所有九游会真人第一品牌游戏合营的合作伙伴达成的共识。比如说2021年与新西兰驻沪领馆共同主办的“几近天堂:错识/亚太地区的闲暇和劳作”邀请了中国本土的先锋创作者与来自新西兰、萨摩亚、纽埃、汤加、菲律宾等国的艺术家共同参与,旨在反思全球化进程中亚太地区闲暇和劳作背后被忽视的地方历史与文化,我们呈现了艺术家们是如何以艺术创作介入这些议题的,并讨论了这种介入的有效性;而在2022年与德国驻沪领事馆文教处共同主办的“艺术·符号:无界共生”项目中,则呈现了来自中国、德国、瑞士、芬兰、新加坡、韩国、美国的16组艺术家带来的影像、声音、摄影、装置和行为表演作品,致力于打破对于被边缘化的聋人群体的偏见与限制,呼唤我们的现场中更为开放、多元和包容的文化认知。

“艺术·符号无界共生” 海报

胡晓姝、浦文沅,手语诗歌:心手相连,2022   艺术·符号无界共生展览作品

澎湃新闻:在2003年的媒体报道中,就有提出过“想做好一个美术馆比办好一次开业展难得多,成功的开幕展只能生效一时”,同时在此次建馆20年的展览中,参展艺术家们也期待下一个20年。在您的设想中,多伦美术馆的未来会侧重什么?有什么是要警惕的?

曾玉兰:首先我很感激本次参展艺术家对美术馆的支持,对我们提出了饱含情感的期待。对于美术馆的未来发展,我们希望美术馆能持续回应当下、回应现场,美术馆内外的项目能更深入广泛的引发观众的对话、讨论、思考,美术馆能真正成为公众主动参与和自我成长的场所。

李景湖《遗址》在多伦路上展出。“步履不停:1995-2019年中国当代艺术的城市叙事”展览委约作品

我也愿望未来多伦现代美术馆能以一种更成熟的非营利机构的形式来进行管理与运营,虽然我们是一个小馆,但也会去按照美术馆应有的模式去做,强调学术研究、收藏,强调自主策展,以及公共教育的组织模式。秉承“迭代20”展览的理念,我们希望下一个20年继续相对客观地书写和记录历史与当下,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和态度。这次“迭代20”展览开幕研讨主题就是“重返现场的历史”,是从历史和现场的两个维度去看待当代艺术生态的问题,有媒体朋友在现场提问这种“重返”的意义是什么?我的回应是:这不是简单的去回顾多伦当年有多么风光,这些参展艺术家在当年又是多么的具有先锋和实验性,“重返”是指我们必须回到当代艺术的核心理念,必须有一种立场和判断去看待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比如说当代艺术的创作、展示和研究在当下会面临更多的禁忌与更复杂的限定,那我们又如何去面对这种现实?如何在看清现实之后仍然去保有一种思考和行动的能力,而不受困于这种现实?我觉得这就是我提“重返”的意义。

重返现场的“历史”——“迭代20”开幕论坛

所以,在下一个20年,从我们美术馆的立场来说,首先是我们始终保持着对于权威化、体制化、商业化、娱乐化的一种警惕;其次是我认为美术馆本身应该就是一个实验和探索的场域,而在我们中国今天的现实语境中关注当代艺术的美术馆本身就是具有“替代性”特质的。正因为任何一个系统一旦建立就面临着刻板化、权威化和体制化的危险。这也是我们关注和讨论“替代性空间”的原因。我们不仅要关注艺术生态当中的现象、思潮和动态,希望对它进行一种更积极的梳理和推动;也是要让美术馆这个空间始终保有一种开放的姿态,以研究性视角去看待正在发生一切,如此才可能去做一些对现场有益的实质性的推动工作。期待我们能在下一个20年逐步的实现这些工作目标。

责任编辑:陈若茜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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